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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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露微顯,日光順應灑落,喚醒了整個大夏。
今日不是後妃慣例該到鳳鳴宮來請安的日子,所以沈錦瑤此刻坐在殿內,周遭除了晨間的鳥鳴聲外,便再無其他,比以往都要安靜不少。
入宮三年來,其實她很少有機會單獨這樣坐在鳳鳴宮內等待皇後。
除了當初因為戟門關那次,細細算來,便是今日了。
三年的時間,她也久沒能查出、沒能想明白皇後為何會單對她多些照拂,不止是她沒查到,便是宮外的周曲意的人也未能查到,這實在奇怪。
唯一能知曉的便是靖和帝對蕭國府的偏愛,但若是這一切以其為皇後娘家的前提也都能說得通。
若是說宮內,她探查不到一點消息是正常的,畢竟皇後才是後宮之主,真想要查關于她的消息,确實有些癡人說夢,但周曲意的人,在外面也是一點消息都沒查到就實在古怪。
同時也更說明其中有蹊跷。
今晨天剛亮,杜若便來了玉照宮,說皇後娘娘想要見她,她自是應從,或許是她來的實在有些早,也或許是之前那場大病徹底傷到了皇後的底子,一直到現在她坐在這殿內一盞茶的功夫了,都還未見到皇後。
沈錦瑤微垂的眼眸,細細看着那杯盞底清淺的茶水,斂下眼中的深色。
皇後現在都還未出來,她當然還有第三種猜測,只是現在的她不能、也不配細想。
她就這般安靜地坐着,一如三年前她冒着傾盆大雨來到鳳鳴宮來祈求皇後時那樣,沈錦瑤的目光掃過大殿中央的那塊地磚,當年就是在這裏,她悲痛欲絕地接過兄長的銘牌,聽着皇後說着那些抱歉的話,關于她為何會入宮的緣由。
當真只是因為不經意間的提及,所以才使得她入宮,才會照拂她嗎?
沈錦瑤自然是不相信的,說是幫她,但她看着這三年間皇後的一舉一動,怎麽都更像是在觀察,等待着什麽。
但這三年間,除了最開始之外,這三年她與皇後之間更像是陌路的表面關系,她很少傳召自己來鳳鳴宮,沈錦瑤自然也識趣的不會做出一些引她反感的事。
後宮中與旁人較好、或是依附旁人的宮妃大有人在,例如她與施宜然交好,兩人時常約着一起喝茶賞花,再例如康貴嫔依附貴妃,時常從她的翠微宮到貴妃的重華宮陪着貴妃說話解悶。
這兩者之于沈錦瑤和皇後之間都沒有,後宮的人在談及她的時候總是會說到她依附與皇後,就好像只是一個信號罷了。
握在手中的茶有些涼了,晨間多風,殿內的窗柩也只是半掩着,并未關嚴,微涼的風順着吹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讓她多了幾分清醒。
沈錦瑤淺嘆口氣,所以皇後到底是因為什麽,又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她一概不知,只不過是有些不敢深究的淺想而已。
三年前的狼狽模樣只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應該看的是現在,過去的事牢記心底便好。
殿外傳來聲響,接着便是宮人請安的聲音,沈錦瑤了然,這是皇後來了。
沈錦瑤起身行禮,“臣妾請皇後娘娘萬安。”
“起吧,本宮來的遲了,倒是讓你等久了。”
沈錦瑤自然知道這不過只是一句随口的客氣話,當不得真,只是輕聲道:“娘娘宮內的茶,臣妾很喜歡,今日能多喝些,倒是臣妾占了便宜。”
這話說的惹得皇後笑了笑,接着便看她直直的走到沈錦瑤面前,将她扶起來後,轉身從杜若手中接過什麽放在沈錦瑤手上。
綿軟的綢緞落在手上,如暖玉一般的滑順和溫熱,似乎是這面料自帶的,這是沈錦瑤之前從未見過的料子,見她面露不解,皇後溫柔地笑笑,輕聲為她解釋,“你懷有身孕,本就是這後宮的喜事,本宮應當與你道賀才是,但這孩子的東西你這個做母妃的準備起來自然最合适,本宮思來想去,便覺得這件百福衣最合适不過。”
“臣妾……替腹中孩兒謝過皇後娘娘,娘娘大禮。”沈錦瑤将手中的百福衣小心的放在秋瑟手中,再擡眸時,眼中竟多了盈盈水意,面上多了些感動。
便是皇後未曾細說,她也知曉這百福衣的珍貴與難得。
百福百福,顧名思義,是由一百位有福之人寫出的福字,再讓繡娘用金線仔細描繪繡出而做成的衣裳,其中蘊含百家的祝福,更別說這件百福衣用的面料是沈錦瑤都還未曾見過的珍貴面料,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這都是一份确确實實的貴禮。
還未等沈錦瑤坐下,皇後接下來的話卻如一道寒霜直劈心間,叫她心底一涼。
只聽坐在上首的皇後輕言細語地開口:“算起來,這件衣裳本該昨日就送到你宮裏的,本宮着人繡了一月,參與的繡娘也都是圓滿之人,故而也該親自送到你手中,才更有意義。”
一月,光是繡就繡了一個月,言下之意,皇後準備這件百福衣至少應該是在一個半月之前,
雖然之前沈錦瑤自己也知道帝後或許知道自己身懷有孕但一直未說,但那畢竟都只是猜測而已,并未得到證實,而今被皇後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并未讓沈錦瑤有什麽欣喜的興趣,反而是心中多了些涼意。
但皇後好像并不在意她到底怎麽想,也并沒有察覺出自己剛才說的話在沈錦瑤心裏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于她而言不過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而已。
“這衣裳雖名為百福,但其上也沾上了不少墨跡,孩子細皮嫩肉的恐引起病症,所以你将其收起來便好,權當只收下本宮的這份心意。”說到這裏皇後的視線落在沈錦瑤的小腹處,接着道:“本宮只盼你你這孩子能夠平平安安的,帶着祝福降生。”
後宮中三個孩子,哪個孩子不是千金萬貴地養着,便是位份稍微低了些的崔充儀,皇後也是知道她養三皇子是怎樣的細致,更別說是如今身為婕妤的沈錦瑤。
“如今你懷着身子,行動也不方便,日後的請安也都歇了,本宮只盼你與孩子都平安順遂。”
皇後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看向沈錦瑤,眼中的真切幾乎快要凝成實質,沒有半點虛假。
她确實比誰都希望沈錦瑤腹中的孩子能夠平安落地,畢竟上一局棋剛收場,下一局也是時候開始了。
又是一聲“平安”,沈錦瑤自然也聽的出皇後華麗的真心實意,但越是這樣,卻也越叫她惶恐。
恍若是被這樣的恩典砸中的有些不知所措一般,沈錦瑤眼中也浮現出絲絲真切的欣喜——
“臣妾多些皇後娘娘。”
—
散了早朝後,想起剛才在大殿上傳來的消息,南方水災進一步緩解,流民安置也都有了章程,四州內的匪寇也都消停了些,靖和帝的心情自然是好的。
乾陽殿內冷香氤氲,擡眼間他恍然看到一旁屏風後面高層累疊的書籍,而後又想起昨夜沈錦瑤的那聲“歡喜”,那樣簡單到令人發笑的期盼。
最後又想起那本放在軟榻上,一看便是被人時常放在手中細看的《先賢錄》。
他嗤笑一聲,再次念道:“朕的孩子,自然該勝過先賢。”
杜仲依舊恭敬地候在一旁,恍若自己是個聾子一樣,什麽都沒聽到,只安靜地等着靖和帝的吩咐。
下一瞬,只聽到靖和帝帶着些戲谑的聲音想起——
“杜仲,你去将那本《帝王列傳》取出來,再挑些差不多的書籍,給沈婕妤送去,告訴她,朕還是昨晚那句話。”
他半支着頭,眯着眼眸中看向窗外的長勢甚好的墨竹,接着又懶洋洋地開口,“同時給朕的其他幾個孩子也都送一份去,記得加上一本《先賢錄》。”
《帝王列傳》這幾個字一出,驚的杜仲連呼吸都忘了,猶如一道響徹雲霄的驚雷,率先打在他的耳邊,靖和帝話裏的深意,他不敢細想,但僅憑着今日靖和帝的這聲吩咐,只怕今後這後宮又要再次熱鬧起來。
杜仲越發恭敬的跪下去,領命道:“奴才這就去辦。”
—
沈錦瑤才剛回宮坐下,何舟便來通傳,“娘娘,杜仲公公來了,奴才瞧着像是又帶了些陛下的賞賜來的。”
畢竟昨日一天未曾停歇的賞賜實實在在地讓整個玉照宮的宮人都驚嘆了一番,今日見到杜仲身後的小太監們手裏也都捧着東西,自然會有此猜測。
沈錦瑤颔首道:“本宮知道了。”
說話間,杜仲已然候在了殿外,他弓着腰身,小心地步入內殿,行了個禮,“奴才請沈婕妤安。”
“公公不必多禮。”
“奴才奉陛下旨意,來給娘娘送些東西。”說完後他身後的小太監們一個個的都恭敬的上前跪在地上,将手中托放着的東西高舉過頭頂。
沈錦瑤擡眼看去,只見一疊又一疊的書籍被小太監們捧着,放在最前面,最引人矚目的俨然是那本《帝王列傳》。
她頓時一驚,落在扶椅上的手也緊了一瞬,出生書香世家,她自然曾聽聞過這本《帝王列傳》的大名。
這書中的內容,據說取自上百年間的數代帝王的生平事跡以及一些政見謀論,雖并不詳盡,但屬于帝王的一些見解,卻也不該是一般人能看的。
放眼整個大夏,也只有宮內才有。
沈錦瑤在心底快速思索,靖和帝這是什麽意思?
杜仲見狀,立刻開口道,“娘娘,陛下說還是昨晚的那句話。”接着有略略地說了句,“陛下還命奴才給幾位公主皇子也都送去一份。”
這本就不是什麽秘密,更別說待會兒等自己送去後,滿宮都會傳遍,所以在這個時候賣這位沈婕妤一個好也沒什麽。
“朕的孩子,不僅要像先賢,更要勝先賢。”
這句話裹挾着昨日的涼風與冷香,立刻回蕩在沈錦瑤耳邊,她掩下眼底的深意,面上表露出一副喜不自勝,“既是如此,勞煩公公替本宮與陛下說一聲,便說他的話,本宮定會時刻記在心底。”
杜仲來的快,去的也快,玉照宮內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唯有那還放在最上面的《帝王列傳》還彰顯着存在感。
《帝王列傳》的另一側,放着的是還未來得及收好的百福衣。
加之前幾日德妃來見她時說的那些讓她小心安心養胎的話,聽上去卻有幾分真心。
沈錦瑤緩緩起身,踱步靠近,白皙的指尖從那書面劃落到那綿軟舒适面料上,接着一聲輕笑從她口中逸出。
當真有意思,也不枉她的這一出戲,還真有意外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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